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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鬼」的故事──「同心女工合作社」的流離傳奇

2012-1-12 22:50 作者:新國際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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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張雅涵

在北京皮村的「工友之家」,我主要工作的項目是協助位於學校內的「同心女工合作社」。在台灣,我們對於合作社的概念大概來自學校裡下課常去光顧的合作社,入學的時候交個一百塊加入合作社變成小股東,就可以買到便宜的飲料餅乾。但是,這裡的合作社並不是小賣部,而是一個由社區媽媽所組成的婦女工坊,合作社提供給社區婦女一個經濟獨立的機會,大家依照自己所長互相幫忙合作,所創造的利潤70%作為參與合作社婦女的收入,30%儲存為合作社公基金、發展基金與年紅利,用於舉辦講座、培訓等文化活動,或者當哪個家庭經濟有困難時,可以依照合作社內決定給予幫助。

讓社區婦女有機會走出家庭

在這個以外來打工者為主的村莊中,很多孩子還稚幼的媽媽都選擇(或被迫選擇)在家裡帶小孩,因為工廠的工時長,小孩下課了,媽媽可能都還沒下班。工作量大工時長的工廠一般來說雖然賺的錢多,卻無法兼顧家庭,合作社則提供了一個人性化的工作環境,讓社區婦女們有機會能夠走出家庭。

校長藉由學校網路接觸到很多家長,清楚哪些家庭的婦女可能因為家庭因素或本身就業能力,屬於弱勢,只要能夠做些手工藝、裁縫的都會介紹來合作社,合作社位於學校內的優勢是可以從學校的社會網絡召集到參與的婦女,除了每月工資外,對於年資半年以上的合作社成員,學校會減免子女的學費、取暖煤費等雜費,整合學校現有的資源,為合作社成員家庭提供這些原本需要購買的服務。

目前參與合作社的這些媽媽們都是學校學生的家長、奶奶,都屬於有相對較好的條件走出家庭,畢竟小孩都已經是學齡兒童,孩子上課的時候就可以在合作社工作,中午午休時還可以回家煮飯。其實,和這些合作社阿姨的小孩同齡的孩童,許多因為父母都在外打工,回家已經夜深了,或者有些父母平時住在工地每週才回家一次。這些小孩從小就得學會煮飯、打掃、洗衣等生活自理的能力,對他們來說,慢慢長大是奢侈的。

女工合作社開始運行大約1年的時間,成立初期主要製作的東西都是附加價值較低的簡單手工產品,像是袖套、拖把、圍裙這類農村產品,主要銷售也就在社區內,有次我就和一位常來串門子的媽媽用電動三輪車運了好幾十把拖把到街上的商店寄賣,不給這些商店壓力,賣出後再收錢。就算這樣,有些商店覺得賣相不好,還是不收。不過,有位賣過合作社拖把的老闆很乾脆的就先把錢結清了。也有碰到家長開店的,雖然嘴上抱怨不好賣,聽到是學校合作社做的,還是多少會捧場一下。

▲女工合作社用二手衣物改造的拖把,沿街到各個商店寄賣。

其實合作社阿姨們也都很清楚,這類產品的競爭力真的比不上外面大量製造成本低、款式多樣的拖把、袖套,但在前期的基礎下,合作社培養了幾個手工藝比較好並且能夠長期參與、負責部分行政管理的阿姨,能夠承擔小筆的訂單製作,目前合作社主要的收入都來自於代工產品,像是代工原創手工的娃娃、袋子,這些老闆也都來過學校,或是熟識的人牽線,也了解合作社的狀況,相對也會給合作社較寬裕的時間製作或比工廠代工高一點的工錢。

商標在此不會創造多餘價值

但這些老闆就算怎麼幫忙也不是做慈善事業,考量成本以及不破壞市場價格,代工工錢也不會太高,校長和之前的志願者意識到這點,就試著開發合作社自己的產品,自製自售,減去中間層,本身的獲利也才能提升。合作社也嘗試設計小袋子、同心娃娃,但銷售管道不固定,多是在一些義賣活動場合銷售,也可能款式還不夠「小資品味」,銷售量都還不理想。有時候阿姨們也都會自嘲;這娃娃做得這麼嚇人,哪有人會買啊?一開始我不知道怎麼應對這個狀況,只能找出一些原因分析說,可能因為款式不夠「洋氣」趕不上潮流啦,配色不夠好啦,價錢太高,所以城市人不喜歡,我們再試試做些別的產品吧!

這些女工合作社自製的產品都是從「同心互惠商店」所募捐的二手衣物所改造的,同心互惠商店是由一個工友之家所創辦的社會企業,從社會募捐閒置衣物再以低價賣給社區工友。互惠商店從2006年創立到現在已相當有規模,衣物來源已不成問題,捐贈人有大量衣物、生活用品要捐贈時,可以聯絡互惠商店捐贈專線,有專人到家收取,或者時常也會到各級學校、公司單位進行募捐,除了工友之家和學校內各有一家互惠商店外,在鄰近幾個村莊已經有十多家分店了。

這些募捐來的二手產品,第一步會先蒐集到工友之家的倉庫,雇用本地的工友分類衣物,依照產品狀況打上價錢,商店裡不難看到有些知名品牌的服裝、包包,但商標在這裡不會創造多餘價值,價位高低取決於實不實用、耐不耐穿、布料好不好。分類打完價錢後,位於不同社區中的同心互惠商店老闆會再到工友之家的倉庫挑貨,同心互惠商店一方面創造了就業機會,一方面又讓居民以低價購得生活用品。

女工合作社的空間不大,在環繞這個小長方形空間中擺著3台縫紉機、3個櫃子、兩張大桌子和兩張淘汰掉的小課桌,地上還有幾個塑膠收納盒和裝布料等雜物的大塑料袋、布袋。分別負責縫紉、手工、裁剪的4位大姐們各據一個位置,平時我的工作環境也就和大姐們一起待在合作社中,後來我也帶著我的筆電挨著靠近插座的位置,當大姐們需要用到桌子或插座時我再移動到另一個空位。

▲女工合作社的空間不大,分別負責縫紉、手工、裁剪的大姐們各據一個位置工作著。

一開始在合作社中,我主要負責外部合作對象的聯絡,內部則建立一套管理方式,其實就是最基本的如何把資料表格化存檔,像是工作記錄、收入支出以前都是合作社大姐直接記在筆記本上,簡單分成兩本,一本記每個人每天工作內容,幾月幾號誰作了甚麼東西、作了多少個,一本記帳每天的收入支出,月底就拼拼湊湊記錄發工資,後來我就把需要記錄的資訊大致分類,簡化成表格,方便大姐們作記錄。

「打工鬼」的故事

大姐們的的話匣子大概和縫紉機開關是同一個,從早上縫紉機開始運轉就沒停過,甚麼村裡的八卦、光怪陸離的事到中國社會現況都有,就算有些口音問題需要克服,我還是聽得津津有味。

有次負責剪布的大姐說了個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打工鬼」的故事,說的是有個人從老家到北京來打工,結果發生意外死在北京了,頭七的時候鬼魂跑回北京住處說:「我終於回家了……」老婆被嚇得半死,急忙跟死掉的老公說;「你快走吧,這不是你的家,你老家在江西啊……」

這是專屬打工時代下才有的鬼故事情節。除了鬼怪還有神明,我來不久後,才加入合作社的河南阿姨信了基督教,說起老家有人因為信了基督教,死了躺進棺材好幾天身子都還是熱的,剪布的江西阿姨聽了馬上轉過頭去對河南阿姨說:「哇!你搞這個啊!」

江西阿姨的表情告訴我,她絕對不是單純地表達驚訝而已,而是勾起她某些回憶。果不其然,江西阿姨又說了,小時候在老家時,村裡有人在「搞」這個,整天不工作,每天就是挨家挨戶叫人信教,都要餓死了還在信,後來那個人的老婆病死了,村裡的人都笑他,信耶穌,信到把老婆給信死了,那個人也就發瘋了……當時村裡不讓人搞這個東西,被抓到絕對都是回不來了,最後那個人不知道是逃走了還是被抓走了,也就消失了……

大姐們講話雖然都帶著誇張的傳奇色彩,但是時代精神十足,讓我一窺過去和現在的社會面貌。

(作者為浩然基金會「另類全球化」計劃的國際志願者,目前在北京皮村的「工友之家」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