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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書房:不要看,有迷宮

2011-11-07 20:08 作者:唐澄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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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澄暐
我承認我小時候對俄羅斯文學有偏見,但不是因為我生長在抵抗蘇俄的最後幾年(儘管也不覺得大家做了什麼抵抗)。我在家裡發現的第一本俄羅斯小說叫做《古拉格群島》,封面上一隻被鐵絲圍住的短鉛筆。那本書的厚度不是當時的我單手就能抓起的,但我仍想說會不會像是《魯賓遜漂流記》或《海角一樂園》之類的島嶼冒險故事而奮力翻了開,結果除了開頭提到封在冰河裡萬年前的蠑螈還是魚類被飢餓的人吃掉(這應該是當時的序)有點吸引人的科幻氣息外,我只看了40頁就睡著了。

一覺醒來,看見新的俄羅斯小說時,這世紀都已經過了好幾年。架上陳列的俄羅斯小說就像任何一本不再主打意識形態,而靠封面設計引人注目的書一樣,沾染了當今的風潮,和世界各地的小說一同爭奪讀者的青睞,但吸引我的依舊是某種超越現實的魅力——儘管在《古拉格群島》那時根本是個誤會,但這次是貨真價實的奇幻——我拿起了維克多‧佩列文的小說。

牛頭人迷宮再進化

《恐怖頭盔》是我讀到他的第二本小說,他以全新的方式來描述一個古老的神話,關於牛頭人米諾陶洛斯與其迷宮的故事。原始的故事中,英雄假扮成獻祭的犧牲者,成功殺死米諾陶洛斯並逃出迷宮,但仍敗給了「世事總難完美」的慣例。我倒是曾在百科中看過一個較為現代的故事版本:20世紀初,考古學家在克里特島上挖到了傳說中的迷宮,那是米諾斯王所打造出來的複雜宮殿,然而,有一批考古學家卻在探勘途中遲遲未歸,其他人搜遍了整個宮殿,卻完全找不到他們的蹤影……

這個世紀才加入迷宮探勘的佩列文,很高明地利用網路來重新探索這神話的意義。整個小說完全構築在網路對話中,單純的文字,沒有大頭貼、超連結,就是一字一句外加幾個符號,很像多年前BBS上大家開聊天室七嘴八舌的傻樣。9個ID代號被困在某個空間中,彼此只能用聊天室聯繫,來揣摩大家各自處在什麼樣的狀況中,並互相討論迷宮的本質,以及逃出的方式。

和平常小說不同的趣味在於,通常我們總能在比劇中角色更清楚的位置觀看整個故事進行,或至少我們可以稍微跳脫、冷靜一點地參與人物活動,但在《恐怖頭盔》中,讀者卻和書中人物一樣平等。在這個由聊天室內容所構成的小說中,我們和任何一個ID一樣,可以從我們的「螢幕」中,看到所有人的對話。

所有訊息對每個ID以及讀者的公開程度都是一樣的,能知道的不會比角色少,卻也無法比角色多。所以讀者必須像所有書中角色一樣,藉由其他ID的發言和敘述,來揣摩一切的可能;某方面來說,讀者一旦開始閱讀本書,就成了迷宮中第10個ID,而且還沒有發言權。

藉著敘述來揣摩,構成了作者想藉本書挑戰的題目:神話的形成模式。就如同數千年前,看到了米諾斯王為了躲避刺客而打造的複雜宮殿,耳聞或親見盛行的公牛崇拜文化,或憑弔已成廢墟的宮殿牛頭人壁畫,而逐步誕生了米諾陶洛斯與迷宮的神話一樣,轉述及其間的誤差與想像填補,一直都是神話的溫床。各個ID一邊用自己的方式描述他們的環境,一邊又將這描述用自己的詮釋傳達給其他ID,卻引發各自因不同的理解模式而產生的不同想像,並再次互相交換;彷彿他們困在一個個神話中,卻又同時在繁殖一個個神話,如同實際上的神話往往也不是孤單的,不論是希臘、埃及、中國或任何傳遞下來的神話,沒有一個不是在諸神關係上拖泥帶水、模擬良可的,充斥著巨大而多元的系譜。

繁殖擴張的自我夢境

或許可以說,困住這些ID的迷宮就是神話本身,而他們在企圖逃脫的時候,反而加大了迷宮的範圍和複雜度。雖然困住的人總會想著兩件事:有沒有誰在迷宮核心深處、有沒有辦法走出迷宮?但在這些ID所共構的迷宮中,就如同神話一樣,沒有單一的創始者,只有無數的小小作者兼傳遞者,一起打造這個沒有源頭也沒有出口的迷宮。這是神話的生命力,也是神話的困境。作者則用一種更為抽象的方式來形容這個處境:其中一個ID疑似接觸到某個像是迷宮核心的象徵物,也就是恐怖頭盔,但在她所聽到的描述中,這個核心的內部構造就是他們這些ID所在的地方,他們看見頭盔的地方就是頭盔的最裡面。

同時在裡面又在外面?雖然說這場景彷彿只屬於文字描述的領域,但幸運地,我們其實都有機會看見一個較為簡明易懂的電影版,也就是去年叫好又叫座,也引起廣泛討論的《全面啟動》。當一群人一起造夢時,就宛如神話在一層一層形成,構成一個連死去都難以逃脫的巨大迷宮,在迷宮中東奔西跑的人其實是困在自己的腦內,被自己意識所構成的象徵追趕。

差別在於,《全面啟動》的迷宮依舊有個外部的機械控制,但《恐怖頭盔》卻暗示了,超乎一切的控制者並不存在於神話實際行程的過程中,儘管其中總塑造出超越常人的神祇。而且,《全面啟動》裡只需要一個撞擊就可以從夢中跳脫,但神話的迷宮沒有這樣的出口,因為它只會往每個方向繼續成長;而我試圖介紹《恐怖頭盔》到最後也只能引領讀了這篇的人進入這迷宮,希望能釐清這故事的念頭似乎更徒勞無功,反而是自己又讓這神話的領域向外擴張了一吋。


恐怖頭盔
作者:佩列文Victor Pelevin
出版社:大塊文化
ISBN:98670596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