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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時間、空間、記憶、形式、風格看雷奈、楊德昌、王家衛

2011-7-28 19:40 作者:李幼鸚鵡鵪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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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幼鸚鵡鵪鶉

1991年用「時間、空間、記憶」當標題,寫過一篇《阿飛正傳》的影評,當時覺得導演王家衛可能是雷奈(Alain Resnais)的同好。2011年重看這部電影,果真非常雷奈,不但多次映現時鐘、手錶,還詢問時間(現在幾點?),甚至阿旭(張國榮飾演)捏壓咪咪/露露(劉嘉玲飾演)鼻子兩側看她能忍多久(悶氣多久),也是在思考時間、計算時間。在在雷奈電影酷嗜「時間與記憶」的主題。

雷奈電影不乏異國情調。《廣島之戀》法國女演員在日本,有日本男人以為她是美國,跟她英語搭訕。《去年在馬倫巴》在德國一處花園城堡拍攝,片名的馬倫巴是德國另一處花園城堡。《穆里愛》觸及法國殖民地阿拉伯風情的阿爾及利亞,穆里愛對法國人來說是外國女孩的名字。《戰爭終了》巴黎背景卻是西班牙內戰題材;《遠離越南》雷奈省思法國介入與未介入的幾次戰爭。英語片《天意》在英國莊園但劇中劇(作家的小說內容)反映智利獨裁政權的迫害與暗殺。王家衛藉著講廣東話的男主角阿旭的兩位母親,講上海話的養母(潘迪華飾演)與定居菲律賓(甚至可能是菲律賓人)的生母,而養母打算婚後長留美國,Queen's Cafe則是英文與法文混搭合體,異國情調此起彼落。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台北電影節提供)

阿旭到菲律賓探母受挫,其實生母在樓上屋內悄悄遙望(好一番「看」與「被看」!主動探訪的一方反倒被看!)。後來,本片的攝影機由另一處一路奔馳踏過樓梯穿梭好幾道門衝進室內的長時間鏡頭,既像雷奈電影《去年在馬倫巴》從長廊一路推進到門內房中,又似雷奈電影《穆里愛》收場的Long-take經過房中每一扇門的一氣呵成。

咪咪失戀,去找早一步被阿旭遺棄的球場售票女孩(張曼玉飾演)。兩女冷戰較勁,唇槍舌戰。咪咪出擊:「起碼他為了我而不要妳。」女售票員反嗆:「早知道(自己被棄)總比晚知道好。」片中常有如珠妙語,像舞台劇又似廣播劇,還跟楊德昌電影有些對白(或獨白)同樣文藝腔。楊德昌與王家衛各自出類拔萃的形式、風格,非但沒有被文藝腔拖累,反倒自成一家。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台北電影節提供)

楊德昌、王家衛、彼得‧葛林納威(Peter Greenaway)都師法雷奈,深受雷奈影響。他們比雷奈晚了一個世代,雷奈與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頂尖的現代主義,葛林納威要用後現代來對應(所以加進了女性主義、男同性戀與男色),楊德昌的《海灘的一天》呼應雷奈與費里尼電影的意識流但出之以女性觀點與女性主義,《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也有類似《去年在馬倫巴》式的眾人僵立如雕像而唯獨一人在走動,卻用在第三世界的台灣,酷帥阿飛美美男孩Honey(林鴻銘飾演)的藐視威權、不甩體制。《去年在馬倫巴》男主角化身攝影機穿梭長廊奔向白羽毛的女主角(女方重複鏡頭彷彿多次迎向男主角);《阿飛正傳》杜可風的攝影機奔上樓梯一路登堂入室,阿旭赫然就在其中(被看被映現的並非女孩而是男孩!)《去年在馬倫巴》女主角夜色中花園漫步走走停停、進進退退的詩意美景。《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用Honey與小四(張震飾演)在冰果店初遇的群戲舖陳對應,同樣非比等閒的長時間鏡頭!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有個鏡頭由光亮綠漆的牆壁映出少男小四與小明(楊靜怡飾演)模糊宛如抽象畫的身影,但出之以他倆清晰的聲音(楊德昌像雷奈有時候讓觀眾由聲音辨識片中人物!),隨後才拍攝到兩人本尊。本尊與牆上身影,構成double。《阿飛正傳》也是楊德昌與雷奈的同好,有一回阿旭與咪咪走在綠牆(也是綠色!)樓梯,玻璃如鏡映出他倆的double。由電影中的「2」來打量:張國榮有兩位媽媽(生母與養母);張國榮有兩位女友(劉嘉玲與張曼玉);劉嘉玲有過兩位男友(她愛的張國榮,愛她的張學友);張曼玉也有過兩位男友(她愛的張國榮,愛她的劉德華)。劉德華對張曼玉的深情,跟張學友對劉嘉玲的痴情,相互輝映。阿旭女友眾多,他對待你我見得到的這兩位女友並不好,他自私又自戀。他待養母更不好。反正,他待女性都不好,不願用心、用情在女性身上,於是,演員張國榮與導演王家衛等於早已在《阿飛正傳》埋下伏筆,往後水到渠成去舖陳、去展演男同性戀的題材。

聰明如楊德昌、王家衛,當然不會只受雷奈影響。《阿飛正傳》裡手、腳特寫鏡頭王家衛是在學布烈松(Robert Bresson),偏巧楊德昌也愛布烈松。收場冒出個陌生男人(梁朝偉飾演),而且音樂響起,簡直是雷奈1963年電影《穆里愛》的翻版。經歷愛情、格鬥、背棄、死亡,末了以歌曲作結,《阿飛正傳》又很像楊德昌1986年電影《恐怖份子》的收尾,那歌聲彷彿在慨歎一切都已成空。

楊德昌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與王家衛的《阿飛正傳》同樣1991年出品,當時在國際許多影展廝殺、對打、夾纏,或是兩敗俱傷,或是得獎時好事成雙。沒想到20年後竟在台北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