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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情說愛系列一:愛情與政治的巧妙關係

2011-1-06 22:44 作者:新國際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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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巴迪烏Alain Badiou 譯■林深靖


編按

《新國際》談了太多政治,現在要開始談論愛情。但是,愛情,還是脫離不了政治。本期先以巴迪烏(Alain Badiou)一篇有關愛情與政治的談話拉開序幕,訪談者是法國《世界報》記者涂弧昂(Nicolas Truong)。巴迪烏是法國哲學家,主要著作有《哲學宣言》、《哲學與事件》、《完結與無盡》、《政治與哲學的困惑關係》等。


■阿蘭‧巴迪烏(Alain Badiou)。(圖片來源/www.ucsdguardian.org)


為什麼你認為政治是愛情的親族?是因為兩者都有事件、宣言以及忠誠等問題嗎?


在我看來,政治是一個實現真實的過程,不過,它牽涉到集體。也就是說,政治行動是要實現集體能力所及的事務。譬如,是否能夠透過政治行動追求平等?是否能夠將異質的人整合起來?是否能夠思考大家只有一個共同的世界?政治所要處理的大致就是這類事務。

因此,政治的本質就隱含在下面這個問題:個體一旦聯合起來,組織起來,一旦可以共同思考並做成決策,那麼他們究竟可以實現什麼?

至於愛情,所牽涉到的是,兩個人在一起,究竟能做些什麼?是否能夠彼此承受對方的不同,並賦予其創造力。在政治裡,我們會想知道,如果人數多了,甚至集結成群眾了,是否能夠創造出平等。

在愛情的領域裡,為了管理,為了社會化彼此的情感,會有家庭出現;同樣的,在政治的領域裡,為了抑制激情狂熱,會出現權力,出現國家。政治上,集體實踐的思維和權力或國家之間存在著緊張的關係;就如同愛情做為兩人之間的野性創造,以及家庭做為財產和私心的基本單位,彼此之間存在著緊張的關係。

家庭,事實上可以定義為愛情的國家(l'Etat de l'amour)。當你參與到一場壯大的民眾政治運動時,在「集體能夠做出什麼?」以及行政威權和國家權力的問題之間,你會體驗到一種相當緊張的關係。結果通常是國家辜負了政治的希望。

那麼,我是不是要說:家庭總是辜負了愛情?看來這個問題的確是存在的。這樣的問題必須要一點一點來釐清,必須一次又一次的下定決心。有哪些點需要去面對呢?譬如性的求新求變、小孩、旅遊、工作、朋友、外出、渡假,所有你想像得到的種種。而要把這一切都串成愛情宣言的組成部分,顯然不是那麼容易。

同樣的,在政治裡,你必須面得的種種,包括國家的權力、邊界、法律、警察等等,而要將這些整編進我們所主張的開放的、平等的、革命的政治之中,從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愛情和政治裡,我們必然都要面對一些歷程,一點一滴的體驗。也因為如此,終究而言,我反對我那宗教界朋友的提法。不能夠把試煉和目的混為一談。不面對國家的問題,政治也許不能夠有所作為,然則,這並不意謂權力就是政治的目的。

政治的目的是想要知道集體能夠有何作為,但這並不是權力。同樣的,在愛情裡,其目的是要從彼此的差異出發,一點一滴地去體驗世界,而並不是要確保人類的再生產。一個抱持懷疑論的道德學家可以在家庭裡證實他個人的悲觀主義,亦即,家庭的存在證明了愛情只不過就是人類為了自我延續而編造的詭計,是社會為了保障優勢者可以承繼的圖謀。

但是,我不同意這樣的觀點。我這位搞宗教的朋友名叫班那賀奇(Jérôme Bennaroch,譯按:宗教學家,著有《猶太思維》等),還認為,因愛情而創造出來的「兩人」的神奇力量,終究還是要折服在至高無上的「一體」之下,這我也不能同意。


那麼,為何不考慮直接探討「愛情的政治」,就像德希達(Jacques Derrida)曾經討論過「友誼的政治」一樣?


我不認為愛情和政治可以混為一談。「愛情的政治」,在我看來是一組沒有意義的語詞。我認為,當有人開始說「你們愛彼如己吧!」,這可以是一種道德,但不會是政治。首先,講到政治,就一定會有我們不喜愛的人。這是很難改變的。別人無法強迫我們去愛他們。


按照你的說法,政治與愛情最大的不同的就是,政治首先就是敵人之間的對立?


請注意,在愛情裡,兩位「個體」之間原本存在著絕對性的差異,這是一種人們所可能表現出來的最巨大的差異之一,因為這種差異可以是無止盡的延伸,而愛情是透過相遇、透過宣示,透過忠誠,將差異轉變成創造性的存在。然則,在政治裡,一旦關涉到基本的矛盾,不可能產生上述的可能,因此,在政治裡,確切存在著特定的敵人。

在政治思想裡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也就是敵人的問題,卻由於當今我們身處某種民主的氛圍當中,變得很難去面對。

問題是這樣問的:真的有敵人嗎?有真正的敵人嗎?如果有某個傢伙,讓你心情很黯沉卻又不得不接受,只因為許多人把票投給他,他就很規律地掌握了權力。這樣的人,不能算是真正的敵人。只不過是你很不爽這個傢伙位居國家要津,因為你比較喜歡的是他的對手。於是,你只好等待下一輪的機會,也許5年,也許10年,讓你支持的人當選。

敵人,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要是真正的敵人,你根本無法忍受他來決定與你相關的任何事物。那麼,真正的敵人,究竟存在,或不存在?在政治上,這是一個關鍵性的重大問題,可是我們卻習慣性地忽略了。

可是,這類敵人的問題與愛情的問題是很難相提並論的。在愛情裡,你會遭逢阻礙,你會被內在的悲苦所折磨,但是,並不存在具體的敵人。

或許你會質疑說:我的對手呢?那個我的愛人喜歡他更甚於我的傢伙呢?不,這與上述的那種敵人毫不相干。在政治上,對敵人的鬥爭是整體行動的一個部分。

敵人是政治的要素之一。真正的政治,首先就要辨識出真正的敵人。然則,在愛情上,對手完全是外在的,根本無法進入到愛情的定義裡。有人認為忌妒是愛情的組成部分,我與他們的看法截然不同。

關於忌妒與愛情的陳述,最天才的就是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對他而言,忌妒的的確確在主觀上是愛情真實的內涵,扣人心弦而且帶有魔性。在我看來,所謂忌妒只不過是道德議題與懷疑論的變調。忌妒對愛情而言,是某種人為的寄生依附,無法進入到愛情的定義裡。

難道所有的愛情在宣告之前,都必須從辨識外在的對手開始嗎?不會吧!相反的:愛情內在的困境,兩人相處過程中可能產生的矛盾,才可能會寄生、凝結在第三者身上,不管是真實或想像的對手。

愛情的困難不在於辨識出敵人的存在。愛情的困難就在其進程之中:差異的創造性遊戲。

愛情的敵人,不是對手,而是自私。我們可以說:愛情的主要敵人,那個我必須戰勝的敵人,不是他人,而是我自己。也就是自私的「我」,這個「我」只要認同卻不重視差異,只強制認同於自己的世界,卻忽略透過差異的稜鏡篩濾並建構出來的兩人世界。


那麼,愛情也可能是戰爭……?


必須提醒的是,就像許多追求真實的歷程一樣,愛情的歷程不必然是平和的。愛情包含了激烈的爭吵、扎實的痛苦,以及你可能承受或根本承受不了的分手。在主觀生命中,愛情可能給你最最悲愴的經驗,這是必須承認的!也因此,在婚友社或交誼站的廣告中,我們常會看到「全面保證,萬無一失」的廣告。

我說過,愛情甚至是致命的。因愛而謀殺、因愛而自殺的案例時有所聞。坦白說,在人間,愛情不會比搞革命的政治更為平和。真實不會是用玫瑰糖衣搭建出來的。絕對不是!

就和政治一樣,愛情也有其矛盾、暴力的機制。不同的是,政治上你所面對的是敵人,真真正正的敵人;愛情上,你所面對的是悲劇的問題。內在的、深層的悲劇,不必然是源自於敵人,而是「認同」的衝動和「差異」之間的對抗。愛情的悲劇通常也就是「認同」和「差異」的對峙,這是生命中最鮮明也最深刻的體驗。